【文/王力 编辑/吕栋】
国产牙套厂商走到了与全球隐形正畸巨头正面交锋的战场，但这条出海之路，远没有财报上的增长曲线那么顺利。
近日，欧洲统一专利法院巴黎地方分庭作出判决，认定中国厂商时代天使部分隐形矫治产品侵犯爱齐科技（Align Technology）相关专利，对涉案产品下达覆盖17个成员国的禁令。
爱齐科技是美国隐形牙套巨头隐适美（Invisalign）的母公司。双方的专利争议已从欧洲延伸至中国和美国，涉及矫治器结构、数字化治疗软件等多个技术环节。
隐适美透明矫治器及收纳盒图源：隐适美官方网站
颇具戏剧性的是，今年6月30日，欧盟委员会刚刚宣布对爱齐科技启动正式反垄断调查，怀疑其可能利用隐适美的市场优势，限制医生使用其他品牌的口内扫描仪。
一边通过专利诉讼维护技术权利，一边因涉嫌限制竞争受到监管审查，爱齐科技站在全球隐形正畸市场竞争变化的中心。
这家美国巨头对专利战并不陌生。2019年，它曾通过与瑞士士卓曼集团的专利纠纷和解，获得合计5100万美元款项。
如今，时代天使等后来者不断拓展海外市场，而爱齐科技近年来收入增长明显放缓。当竞争从产品延伸到专利、设备和软件，一副看似普通的透明牙套，背后正在展开一场涉及技术、商业利益与市场规则的全球较量。
海外收入刚过半，时代天使遭遇全球巨头
时代天使的海外业务，正逐步成为新的收入支柱。
根据公司2026年中期业绩，上半年时代天使实现收入2.31亿美元，同比增长42.9%；净利润2550万美元，同比增长79.6%。
其中，中国内地以外市场贡献收入1.18亿美元，占总收入的51.2%；海外隐形矫治案例数达到16.8万例，同比增长43.4%。海外业务分部经营利润也由亏转盈。
对于时代天使而言，海外市场已经不再只是寻找增量的地方，而是开始贡献利润。
时代天使Angel Aligner Pro系列隐形矫治器产品示意图图源：时代天使海外官方网站
相比之下，爱齐科技虽然仍保持着远大于时代天使的经营规模，但近年来增长明显放缓。
2023年至2025年，爱齐科技营收分别约为38.62亿美元、39.99亿美元和40.35亿美元，年度增速由3.5%降至0.9%。更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爱齐科技隐形矫治器出货量达到约261万例，同比增长4.7%，但相关业务收入仅同比增长0.5%，达到32.45亿美元。
爱齐科技2025年隐形矫治器出货量增长4.7%，业务收入仅增长0.5%数据来源：爱齐科技2025年业绩公告
换句话说，卖出的牙套更多了，收入却几乎没有增长。
爱齐科技在年报中提到，随着市场成熟，消费者对治疗价格和产品的需求正在变化，不同地区及不同价位产品的销售占比变化，都可能影响收入表现。
从经营结果来看，爱齐科技核心业务正面临销量增长与收入增长不匹配的问题。随着竞争者增多，如何在扩大销售规模的同时维持收入水平，成为这家行业龙头必须面对的挑战。
不过，爱齐并未陷入持续萎缩。2026年第二季度，其隐形矫治器业务收入同比恢复增长8.2%，但口内扫描仪及相关系统服务收入下降10.8%。
与此同时，时代天使、ClearCorrect等企业也在海外提供更多选择。
在海外社交平台Reddit上，部分正畸从业者和消费者已经开始直接比较时代天使与隐适美。
7月，一名用户发帖称，自己的正畸医生同时提供两种品牌，并更推荐时代天使。在讨论中，有用户认可时代天使的牙套材料及佩戴体验，也有人认为医生的治疗水平、后续调整服务，比品牌本身更重要。
另有消费者表示，自己曾因隐适美更高的知名度而对时代天使有所犹豫，但最终的选择仍取决于医生提供的方案和报价。
一名用户询问时代天使与隐适美如何选择。回复中既有人认可时代天使的材料和佩戴体验，也有人认为医生的专业水平、后续调整服务更重要截图来自Reddit网站
隐形正畸并不只是卖一副透明牙套。医生需要使用软件制定治疗方案，再根据患者牙齿移动情况不断调整。产品供应、软件操作和技术支持，都会影响医生的长期选择。
这也是爱齐科技多年经营积累下来的优势。时代天使要争夺海外市场，不仅要拿出有竞争力的产品，还需要改变医生已经形成的使用习惯。
曾收5100万美元和解款，爱齐的专利战打了多年
对于爱齐科技来说，通过法律程序维护专利，并不是新的做法。
2019年，爱齐科技与瑞士士卓曼集团及旗下隐形牙套品牌ClearCorrect达成和解，结束双方在美国、英国和巴西的相关专利纠纷。
根据爱齐科技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文件，士卓曼集团先向爱齐科技支付3500万美元和解款。后来，因为双方原计划开展的口内扫描仪合作没有谈成，士卓曼又支付了1600万美元。
也就是说，爱齐科技最终从士卓曼集团获得合计5100万美元，并将其计入当年的诉讼和解收益。
瑞士士卓曼集团旗下ClearCorrect隐形矫治产品图源：ClearCorrect官方网站
不过，两家企业的官司并没有就此结束。
2024年，爱齐科技再次在美国起诉ClearCorrect及其关联公司，指控对方侵犯涉及牙套材料、治疗设计和口内扫描技术的专利。
2026年7月，美国得州联邦法院陪审团作出裁断：虽然认定ClearCorrect部分产品侵犯爱齐专利，但同时认为相关专利中用于主张侵权的部分权利要求无效，因此没有就这些侵权认定判给爱齐赔偿。ClearCorrect反过来指控爱齐违反反垄断法，也未得到陪审团支持。
双方各有得失。拥有大量专利，并不意味着每场诉讼都能获胜。
而就在与ClearCorrect继续交锋的同时，爱齐科技又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加速出海的时代天使。
自2025年8月起，爱齐在欧洲、中国和美国陆续对时代天使发起多项专利诉讼。
欧洲方面，2026年2月，法院针对时代天使Live Now软件功能发布临时禁令，7月上诉法院维持该措施。但5月，法院也驳回了爱齐针对时代天使另一项矫治方案提出的临时禁令申请。
10月16日，巴黎地方分庭又就Torque Ridges技术作出侵权判决，涉及17个欧洲国家，判决仍可上诉。
爱齐科技发布欧洲统一专利法院相关判决公告，涉案产品涉及Torque Ridges设计图源：爱齐科技官方公告
中国市场的结果则不尽相同。
6月，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两宗案件中驳回爱齐的相关诉讼请求；8月，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另一宗案件中认定时代天使部分数字化治疗系统及相关产品侵权，并判令赔偿1000万元。双方对各自不利的一审结果采取了上诉措施。
美国市场，爱齐申请的国际贸易委员会（ITC）调查也已经举行证据听证，尚未就涉案专利争议作出最终裁定。
从欧洲到中国、美国，双方各有胜负，涉案技术也并不相同。
时代天使与爱齐科技全球主要专利争议进展，截至2026年10月24日观察者网根据双方公告、法院及美国ITC公开资料整理
对于爱齐科技来说，专利诉讼是保护研发成果的一种方式。但对于刚刚进入全球市场的时代天使而言，多地诉讼意味着需要持续投入法律费用、调整技术方案，并应对不同国家的市场准入要求。
一项专利即使最终被认定无效，或者相关诉讼被驳回，企业在此之前投入的时间与成本也难以全部收回。
这正是专利诉讼在商业竞争中的另一层影响：它不仅可以保护技术，也可能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提高竞争对手进入市场的成本。
一边打专利战，一边被欧盟调查，爱齐面临新的质疑
有意思的是，欧洲法院10月16日作出侵权判决后，时代天使回应称，法院认定侵权的技术，自己此前已经不用了。
时代天使表示，早在9月就已停止在欧洲使用涉案的Torque Ridges设计，改用名为Pressure Points的新方案，因此当地医生仍可以使用公司的相关产品和服务。
爱齐科技对此并不认同。
爱齐认为，时代天使提前更换技术，不会改变原有设计被认定侵权的事实。而且，新方案能否达到原有设计的临床效果，也需要证据支持。
但就在爱齐持续起诉竞争对手之际，欧盟委员会今年6月30日宣布对其启动正式反垄断调查。
这场调查还有一段值得关注的历史。
欧盟委员会在公告中指出，2017年以前，隐适美凭借专利保护，在透明矫治器市场曾拥有近乎垄断的地位。
随着部分早期专利保护到期，ClearCorrect、时代天使等竞争者逐步进入市场，医生和患者开始拥有更多选择。
如今，欧盟审查的重点已经不只是某项专利，而是爱齐是否借助既有市场地位，在扫描设备这一环节限制竞争。
医生要为患者制作隐形牙套，通常需要先通过口内扫描仪获取牙齿的三维图像，再将数据导入软件，制定治疗方案。
隐适美是爱齐旗下的矫治器品牌，iTero则是其口内扫描仪品牌。
爱齐科技旗下iTero Lumina口内扫描仪及扫描手柄图源：Orthopolis牙科机构产品资料
根据欧盟委员会披露的调查方向，爱齐涉嫌限制其他品牌扫描仪自动接入隐适美的订购系统，或者拒绝接收这些设备按照行业通用标准生成的扫描文件。
这意味着，一家牙科诊所即使已经购买了其他品牌的扫描仪，也可能无法直接用扫描结果订购隐适美牙套。为了继续提供隐适美治疗，医生便可能需要使用爱齐旗下的iTero设备。
欧盟担忧的是，爱齐是否利用隐适美在矫治器市场的优势，进一步保护自己的扫描设备业务，从而限制医生的设备选择，并提高其他厂商的竞争难度。
爱齐科技否认存在不公平竞争行为，并表示会配合调查。目前，欧盟尚未认定其违法。
欧盟委员会宣布对爱齐科技涉及隐适美矫治器及口内扫描仪的商业行为启动正式反垄断调查截图来自欧盟委员会官网
不过，一边起诉竞争对手侵犯专利，一边因涉嫌限制市场竞争受到调查，爱齐科技的处境颇具反差。
这两件事虽然性质不同，却都涉及爱齐如何维护自身的市场优势。在隐形正畸行业，竞争早已不只是牙套本身，还包括口内扫描仪、治疗软件和医生服务。医生一旦习惯某家企业的整套系统，更换品牌就可能增加设备、培训和治疗调整成本。
这也解释了时代天使出海面临的难题。尽管其海外收入已超过总收入的一半，但在全球经营规模、专利积累和医生服务网络方面，仍与爱齐科技存在差距。如今，多国专利诉讼又增加了其技术调整、法律应对和市场拓展的成本。
对于越来越多走向海外的中国医疗器械企业来说，时代天使的遭遇并非孤立的商业纠纷。当中国企业开始进入国际巨头长期占据的市场，原本围绕价格、产品和渠道展开的竞争，也会延伸到专利和市场准入。
时代天使已经证明，中国隐形牙套能够在海外卖出去。但如何在国际巨头长期经营的市场中站稳脚跟，才是它接下来真正要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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